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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难之谜
帐篷里的余纯顺,头部肿胀得五官都失去了比例,他的头发像洗过一样,长而浓密的胡须也是湿漉漉的——他显然是在高温中脱水而死。然而,他始终没有忘记,像他生前在演讲中所说的那样,头朝东脚朝西,安静地躺下。
曾有人在他演讲中问他:“如果你倒下来还有一二秒钟,你的脑子里怎样想?”余纯顺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在我倒下的一瞬,我的头、我的手也必将指向东方。为什么指向东方呢?因为我走中国的终点是台湾,台湾在中国的东方,我的家乡上海也在中国的东方。”
对于死亡,余纯顺似乎从不讳言。就在徒步罗布泊前的1996年4月,他在广播节目中接受采访时坦言:“死亡,我觉得这是我们人世上的每一个人必然的也是最公平的归宿,我认为死亡可以把它理解成为是一种回家。”进入罗布泊前,他还对赵子允说过:“人本身是赤条条来,赤条条去,我是个浪迹天涯的人,最终还要回到大自然去。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。”
余纯顺的确将生死置之度外了,可是与他一见如故的赵子允无论如何也没料到,不到10天之后,余纯顺的话竟一语成谶。
按照余纯顺生前的遗愿,也按照国际探险界的惯例,赵子允提议将他就地掩埋。6月18日下午,直升机带来了花圈、工具和一块木板。陪伴余纯顺挺进罗布泊的同伴们,在他的遇难地附近找到一处避风处挖了墓穴。彭戈侠在木板上写下“余纯顺壮士遇难地”几个大字,为余纯顺竖起了临时的墓碑。
随飞机同时抵达罗布泊湖盆的,还有法医。经过法医鉴定,余纯顺系在高温环境下缺水而引起急性脱水,全身衰竭而死亡,他离开人世的时间是6月13日。
毫无疑问,正是罗布泊令人难以忍受的高温和缺水,夺去了余纯顺的生命。
可令人疑惑的是,大家沿途为余纯顺埋下了那么多矿泉水和食物,余纯顺为何没有找到?返回库尔勒的途中,彭戈侠等人摊开地图,将余纯顺遇难的坐标点与出发前的线路图进行对比分析,赫然发现:余纯顺本应在E90°18′、N40°34′的T字路口向西拐弯,但他的遇难地坐标为E90°19′、N40°33′,这个坐标并不在原先计划的路线上。他显然错过了T字路口,径直走向了路口以南偏东的方向。
彭戈侠告诉记者,他们此行共带了3台GPS定位仪。出发前,大家曾建议余纯顺随身带一台,余纯顺却苦笑着说:“我走了8年,从来没有用过这玩艺儿。现在又有这么多事,哪有工夫摆弄?如果给我3天时间,我一定学会用它!”
最终,孤身走进罗布泊的余纯顺没有带一台GPS定位仪。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罗布泊湖盆,没有携带任何现代定位设备的余纯顺根本不知道,他最后倒下的地方距离本应拐弯的T字路口,仅仅只有几公里。如果能够找到T字路口,再向西走3公里,那里就会有满满一箱矿泉水和一箱食品等待着他,这些补给不仅足够供他补充水分和能量,甚至要用剩下的水洗脸降温都足够。可惜,余纯顺错过了路口。
彭戈侠至今想不通,这段路他们和余纯顺前一天刚刚坐车走过,沙地上甚至还留着汽车驶过的印子,徒步经验丰富的余纯顺怎么会错过路口迷了路?
有人认为,余纯顺倒下的位置,正好位于1996年4月赵子允带领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官员考察野骆驼时走过的路上,或许余纯顺是被这条路误导了。殊不知,这条纵向穿过罗布泊的路,一直通往几百公里外的阿尔金山,全程滴水全无。
有人猜测,喜欢摄影的余纯顺或许是在路口附近拍照,拍照的时候可能转身、拐弯、离开正确的道路,等拍完照退回来,就分不太清方向了。
还有人说,余纯顺可能不仅仅走过了路口几公里,他可能走过了十几公里、几十公里,但始终找不到预埋的水和食物,发觉走错了又返回去,来来回回,却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口。
而据彭戈侠分析,余纯顺可能是受到了帽子的影响。为了遮阳,余纯顺6月11日那天戴了一顶宽边的草帽,这导致他的余光受影响,罗布泊四面荒芜,他只顾埋头走路,可能没注意两边的情况。汽车在罗布泊留下的车辙并不宽,沙地上轮印比较明显,但罗布泊中也有坚硬的盐碱地,这种地方汽车留下的印记就不怎么显眼,也许几步路没注意,就走过了本应拐弯的路口。
……
种种分析和猜测,不一而足,直到今天,人们也无法确定余纯顺迷路的真正原因。
因为余纯顺坚持在6月穿越罗布泊,他遇难后也曾有一些争议的声音。有人说他的行动缺乏科学性,有人说他是为声名所累,为了声名付出了生命的代价……但是,这些都没有影响他对更多人的激励。
6月22日,余纯顺的追悼会在巴州举行,大厅中央的条幅上联是“风雨八年走中国”,下联是“魂归大漠当英名”。当地政府、机关和余纯顺天南海北的朋友们送来的花圈摆满了大厅。当地保险公司赔付了余纯顺10万元保费,远道而来的余纯顺父亲余金山却当场宣布,把10万元存入银行,成立余纯顺探险基金会,支持那些有困难的探险家和学者。
7月18日,余纯顺的家乡上海特意为他开了追思会和墓碑奠基仪式,那天气温高达37℃,参加追思会的仍有两三千人。随后,余纯顺摄影展举办,短短一周内参观者不下十万人次。他走遍西藏的遗著和日记成书出版时,更是洛阳纸贵,由于读者太过热情,主办方甚至不得不举行了两次售书仪式。
一年后,摄制组和赵子允、彭戈侠等人再次来到罗布泊,在余纯顺生前好友黄海伯的资助下,他们为余纯顺竖起了花岗岩的墓碑。
墓碑上,是时任上海市副市长龚学平的亲笔题字“余纯顺之墓”。墓碑上方,嵌着余纯顺的半身青铜头像,他的目光似乎仍在眺望远方。墓碑左下角,是一双青铜鞋子,提醒着人们余纯顺徒步8年穿破了50多双鞋子。墓碑西北30米处,是黄海伯为余纯顺撰写的墓志铭,其中有一句是这样写的:“倒下的是躯体,前进的是灵魂;中断的是旅程,不朽的是精神。”
如今,到罗布泊去的人越来越多,彭戈侠仍然时不时为这些后来者担任向导。他说,自己至少去了50次罗布泊,每一次,余纯顺墓和彭加木失踪地都是探访者一定要去的地方。这两个相距160公里的地点,已然成了罗布泊新的标志性景点,也成了激励后人不畏艰险、勇往直前的精神坐标。(本报记者 杨丽娟)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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