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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代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想家柳宗元写过一篇颇具影响的政论文《敌戒》。所谓“敌戒”,就是告诉读者以敌人为戒。文中说:“秦有六国,兢兢以强;六国既除,??乃亡……敌存而惧,敌去而舞,废备自盈,祗益为愈。敌存灭祸,敌去召过。有能知此,道大名播。”
六国都存在的时候,秦国兢兢业业,谨小慎微,努力使自己变得强大起来;到了六国覆灭以后,没有了对手的秦国便自大起来,最终也走向了灭亡……有敌人在面前时就心存不安,不敢懈怠,没有敌人威胁了就只剩下欢欣鼓舞,原有的戒备之心放松了,开始专横傲慢起来,这样只能给自己带来灾难。有敌人在,戒心亦在,可以减少祸害;没有敌人了,心头也就没有哨兵了,祸患就可能不请自来。这个道理有的人是可以懂的,但一定要是那种有很高见识和很有声望的人。
柳宗元说的这种情形,古今中外,都曾有过。其实过来人大多对此有一定的领悟,只是陷于眼前之事,不及先见而已。北宋王旦参政时,李沆为相,当时西北用兵,朝廷大苦。王旦叹道:“我辈何时能够坐致太平,优游无事!”李沆道:“国家有小忧,足以为警戒。他日若四方太平无事,朝廷未必无事。”果然,待到契丹盟好,西夏安抚之后,宋真宗的事儿就来了,又是封禅,又是祠汾,天下又是另一种纷扰。
孟子说的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,也与柳宗元说的意思相近。在忧患和艰辛的境况下,人们如履薄冰,谨言慎行,谦谦君子,故能发展壮大;处于安逸享乐的境况下,人们如鱼得水,出言不逊,狂妄自大,最终免不了走向衰落甚至消亡。
从哲学角度讲,柳宗元强调的是事物要有对立面,“对立面”就是处在矛盾统一体中相互依存、相互斗争的两个方面。对立的双方,都是以对方的存在为自己存在的前提,都是通过相互比较、相互较量,在对立与斗争中取得生存,进而达到统一。没有对手的群体与个人,就会停滞不前,历史也难以进步。
如果这个世界所有的动物植物都是一伙的,没有任何差异,没有任何隔膜,没有任何特殊性,那么这个世界还能成为一个世界吗?以人而言,这个群体若完全没有对立面,没有对立的理念、没有对立的思维、没有对立的爱好,绝对地一致,第一这是不可能的;第二即使可能也无法生存下去。
没有对立面的群体,如静止的湖水,无波的古井,与死水无异。有的人只懂得事物的相辅相成,却不懂得很多时候事物又是相反相成、对立统一的。正如人的五个手指,拇指与其余四个指头处于不同的方向,才可以抓住东西,握成拳头。如果五个手指都朝着一个方向,那就是耙子,而不成其为手了。音乐、烹调,都是相反相成的,七个不同的音符可谱出美曲,五种不同的味道能合成美味。
在日本北海道有一种味道特殊鲜美的鳗鱼,它产于深海,生命脆弱,只要离开深海区半天,就要死亡。死鱼与活鱼的味道差别很大,价格也比活鱼低廉得多。北海道的许多渔民都靠捕捞这种鳗鱼为生,怎样才能让鳗鱼鲜活上市,成了所有渔民关心的大事。有一个年届花甲的老渔翁,他也每天在深海里捕捞鳗鱼,奇怪的是唯有他的鳗鱼是鲜活的,买主宁肯多花一倍的钱,也愿意买他那些活蹦乱跳的鳗鱼。
年复一年,老渔翁渐渐走不动路了。临终前,他把大儿子叫到床前,终于将“活鳗鱼”的绝招儿传给了长子。原来老渔翁在装鳗鱼的鱼舱里,总是同时放进一些狗鱼。鳗鱼与狗鱼是冤家对头,几条狗鱼不敢与一舱鳗鱼拼搏厮杀,为了保命,便在船舱里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,搅得满舱的鳗鱼不得安生。本来离开深海已死气沉沉的鳗鱼,一下子被激活了。在鳗鱼舱里放上一些“冤家对头”,也就是放进一些“对立面”,就改变了原本“一潭死水”的局面,保持了鳗鱼的生命活力。
历史是一部大书,当代人可以从中得到无穷的智慧和力量;现实是一面明镜,历史的影像往往显现于其中。人们若能从历史中吸取经验,又善于从现实中反观历史,那确实是一门充分体现辩证唯物主义的大学问。